市局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,空气有些沉闷。连续熬了一夜,加上暖气开得足,屋里混杂着烟味、浓茶味和打印机运转时散发的微弱臭氧味。
陆离坐在工位上,面前是那块写满了线索的白板。
他一直盯着那块白板,目光锁定在昨晚自己写下的“他杀”两个字上。
早上八点半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。
王磊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大步走进来,眼底还带着明显的红血丝。他把文件夹拍在陆离桌面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陆队,死者前夫苏明远那边的核实结果出来了。”王磊拉过旁边的折叠椅,一屁股坐下,然后习惯性地搓了搓脸:
“昨晚连夜去调查,五个打麻将的朋友全部问了一遍,笔录分开做的,记录完全对得上。
案发当晚凌晨一点到三点,苏明远确实坐在麻将桌上没挪过窝,他的杀人嫌疑可以排除了。”
陆离的视线没有从白板上移开,只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不过有个情况挺反常的。”王磊往前凑了凑,压低了声音:
“我昨晚核实的时候,顺口问了他一句。前夫打电话给前妻,深夜连环CALL,这行为本来就很不正常。我就问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急着找程安宁?”
陆离转过头,看着王磊。
“苏明远说,他最近一周老跟程安宁吵架,是因为程安宁在到处借钱。不仅是找亲戚朋友借,她甚至想把儿子的那套学区房抵押出去。”
听到这几句话,陆离正转笔的手停住了。
他没有顺着王磊的话往下推测,只是伸手从桌角的便签盒里抽出一张白纸,拿起笔,在上面写了两个字,然后把纸推到王磊面前。
王磊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。
便签上只有两个力透纸背的字:套现!
陆离把那张便签翻过来扣在桌面上,语气依旧平静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:“她借了多少?都借了哪里的钱?除了亲属,有没有接触过网贷或者民间高利贷?”
“苏明远说不清楚具体数字,只知道数额很大。”
王磊立刻挺直了背,“我马上去查她的银行流水!”
下午两点四十分,技术科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。
魏康顶着乱蓬蓬的鸡窝头,从侧门探出半个身子,冲着大办公室这边招了下手。
“陆队,你得来看一眼。”
陆离起身,大步跨进技术科。
魏康的电脑屏幕上,已经解包完成了程安宁微信账号的云端数据。命案协查的绿色通道承诺在四十八小时内返回数据,腾讯那边卡在这个节点把数据包发了过来。
他没有点开具体的聊天记录,而是先用鼠标在右侧的数据统计栏上画了个圈。
其中与一个名叫“周以为”的账号的交互数据持续时长有十四个月,消息总量有三千七百四十一条。
“全部打印出来。”陆离只看了一眼,立刻下达指令。
魏康一言不发地敲击回车键。角落里的高速打印机开始疯狂运转,发出连续的“咔咔”声。
带着墨香和余温的A4纸一页页吐出来,很快就在会议室的长条桌上铺满了半边。
傅攸宁刚好拿着痕检科的补充报告走进来。陆离抬手叫住她,把已经翻过的前三分之一的数据递了过去:“看看这个。”
她接过去,拉开椅子坐下,开始从头一行行地看。
会议室里非常的安静,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和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。
大约过了十分钟,傅攸宁停下了翻页的动作。
“你看这个节奏。”她把其中三页纸平铺在桌面上,食指点着最左侧,“这是他们刚加好友的前两个月,你看看聊天内容。”
陆离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
程安宁(2014年11月5日 22:15):今天他又找我吵嘴,真的是一点道理都不讲。我有时候觉得活着好累。
周以为(2014年11月5日 22:18):我刚下班。你也别一个人硬撑,实在觉得委屈就哭出来。我虽然在国外回不去,但手机一直开着,你有什么就随时跟我说。
“前两个月,这个‘周以为’几乎是在做纯粹的情感倾听。”
傅攸宁抬起头,“程安宁抱怨老公、抱怨工作、抱怨孩子,他全盘接收,从不打断,也不说教,而且绝口不提钱。”
陆离一针见血地指出:“他在做服从性测试。用长期的倾听建立绝对的安全感。”
“不仅是安全感。”傅攸宁翻出一支红笔,在几个时间点上画了圈,“你看他回复的时间。专门挑晚上十点半到凌晨一点发大段的文字。
人在深夜最感性,心理防线也最低。一旦这种聊天形成规律……”
“这就是熬鹰。”陆离接过话,声音冷得像冰,“专门挑防线最弱的时候下饵。”
他直接翻到了打印纸最后三分之一的部分,抽出几页,丢在桌子正中央。
“你看这个,这个就是在收网了。”
傅攸宁低头看去,那是整个聊天记录里情感浓度最高、也最疯狂的一个阶段。除了大段的“我懂你”,开始夹杂着各种模糊的项目文件和收益图表。
周以为(2015年10月12日 23:40):安宁,公司内部的高额理财项目,机会很难得,我好不容易才抢到一个名额。我没告诉任何人,只留给了你。
程安宁(2015年10月13日 00:05):你太好了,谢谢你。
“先卖惨制造共情,然后抛出所谓的‘内部认购’。”陆离修长的手指在那些“好的”上面敲了敲,
“把转账变成衡量感情深浅的试金石。等程安宁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的时候,大笔的钱已经出去了。”
傅攸宁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,盯着那些纸:“这套话术几乎无懈可击。如果是一个渴望被理解的单身女人遇到,简直就像为她量身定制的完美剧本。”
陆离没有接话。他的目光已经锁死了最后半个月的记录。
就在这时,魏康端着个空水杯从门外走进来,步子很急。他凑到陆离身侧,咽了口唾沫:
“陆队,有个更邪门的情况。昨天下午,这个‘周以为’的账号,还有人在给他发消息。”
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。
昨天下午,程安宁已经躺在法医室的解剖台上了。
但是这个骗局却没有停止,正有其他人往陷阱里跳。
“她最后半个月的聊天记录,你注意到了吗?”
陆离把最后几页纸推向傅攸宁。傅攸宁接过来看了一遍,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前后的聊天风格差太多了:在前面十几个月里,程安宁话很多,会反问,会倾诉,会发大段的文字。但到了最后三周,她的回复突然变成了机械的单字。
周以为:今天收益又涨了两个点,你要不要再加点进去?
程安宁:哦。
周以为:最近太累了,有点胃疼,想吃你做的面条。
程安宁:嗯。
对方发来的各种高额回报截图,她居然根本没有点开。
“这……她好像在冷处理?”傅攸宁微微皱眉。
“不仅是冷处理。”陆离转身,从桌上拿起魏康刚刚递交过来的另一份技术清单,“你看这个。”
这是一份百度账号的云端同步历史。程安宁的手机虽然在现场消失了,但她的百度账号长期处于云端登录状态。魏康顺藤摸瓜,通过后台调取了她近三个月的搜索记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