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录上清晰地显示,就在案发前半个月,有一条非常扎眼的搜索动作:百度识图上传了一张照片,搜索结果指向某高校历史系教师的个人主页。
陆离指着那条记录:“她用识图反查了‘周以为’的头像。她应该是已经发现了破绽,知道自己被骗了。”
他把打印纸翻到那几处单字回复的地方,重重地点了点:“但这半个月,她忍着没拆穿。她在用冷淡和敷衍试探对方,试图稳住局面。”
傅攸宁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可惜,她低估了对手的狠辣程度。网线那头的人不仅察觉了她的意图,还直接动了手。”
“那张头像的源头查到了吗?”陆离抬头看向魏康。
“查到了。”魏康立刻回答,
“顺着那个历史系教师的页面,我比对过了。确实是同一个人。这人真名叫周以为,某高校历史系的助理教授,三十岁。一直在学校正常任教,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和出入境异常。”
陆离看了一眼那张充满书卷气的证件照,随手扔回桌上。
“这书呆子估计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照片和身份已经被别人冒用了”
傅攸宁站起身,动作利索:“那我现在去学校找他核实?”
“不用。”陆离抬手压下她的动作,语气干脆果断,
“他连程安宁是谁都不知道,你去了能问出什么?他能给你骗子的登录IP、洗钱账户还是密码?”
他看着白板,眼睛里闪着猎手般的光:“现在的突破口在不在这个他身上,找他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他转头看向刚进门的王磊:“别等平台那两三天的常规协查流程了。你现在就把‘周以为’这个名字和他的微信号,直接输进全国警综平台,做一个深度的串并案检索。”
王磊大声应了一句“明白”,转身跑了出去。
仅仅过了半个小时。
魏康的工位上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喊:“有了!陆队!”
陆离快步走过去。
电脑屏幕上,赫然跳出一条三个月前的历史警情。本市某基层派出所,接到过一起关于“周以为”涉嫌诈骗的报警。报警人叫余薇。
但在案件性质那一栏里,当时的接警民警清晰地填着四个字:感情纠纷。处理结果:由于涉及投资理财且对方未失联,不予立案。
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。
三个月前就有人报过警了。如果当时有人多查一步,程安宁可能就不会死。
陆离盯着那条销案记录,吐出一句话:“联系余薇。今天必须让她来趟市局。”
下午四点四十,余薇推开了问询室的门。
她四十出头,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深色职业套装,虽然妆容很精致,但却掩盖不住眼角的疲惫。
她拉开椅子在陆离对面坐下,包随手放在桌边。
她没有局促,眼神里带着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和抵触情绪。
“警察同志,三个月前该说的我都已经跟你们说过了。当时你们说管不了,没法立案。”
余薇双手抱在胸前,语气平静却像是带着刺,“今天又找我来干什么?还有什么意义吗?”
陆离没有解释,也没有安抚。他直接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,调出“周以为”的照片和几张聊天截图,推到她面前。
余薇的目光落在屏幕上。
只看了一眼,她原本紧绷的肩膀突然微微发起抖来。她死死盯着照片看了十几秒,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将那股情绪硬生生压下去,抬起头直视陆离的眼睛。
“三个月前,我就告诉过你们,他是个骗子。”
陆离点开平板上的一段音频,那是当年派出所的接警录音。
录音里,余薇的声音很冷静,而且逻辑清晰:
“警察同志,我查过他的转账账户,那根本不是什么对公账号,而且他一直找借口不跟我视频,他这肯定是个假身份,我就是遇到的专业骗子。”
而录音的另一端,接警员的声音透着明显的不耐烦:
“大姐,他人都没跑,还天天跟你发微信呢,这怎么算诈骗?你们这属于感情破裂后,你想把送出去的钱要回来。这属于经济纠纷,不归我们派出所管,你要去法院起诉他。”
录音放完,余薇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。
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,解锁后推到桌子中间:“我保存了全部的聊天截图,一共一百八十七张,从前到后一条都没删。”
陆离拿过手机,转身递给傅攸宁。
傅攸宁接过手机,将其与程安宁的那厚厚一叠打印记录平摊在一起。她开始一行行、一页页地往下比对。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傅攸宁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快。
大约过了三分钟,她突然停住:
“陆队,你来看这里。”
陆离走过去,低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左边是程安宁的记录,右边是余薇的手机截图。两个不同的受害人,两段不同时期的聊天。
虽然聊的内容表面上不一样,但在长达数月的记录里,竟然有整整十一处地方,无论是句式、用词、甚至标点符号,都完全一模一样!
“这绝对不是巧合。”傅攸宁指着其中一处对比,声音发紧,“‘你今天累不累,别总强撑着,我在’你看,连发这句话的时间点都差不多,都是在晚上十点半左右。”
不仅是关心,连那些伪装疲惫、引出投资项目的话术过渡,连标点符号的停顿,都像是在同一个模板上直接复制粘贴过来的。
陆离把那两份记录拿起来比对,看了几秒,然后放回桌上。
他将余薇的手机还回去,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磊和魏康,:
“一个人,不可能用一模一样的错别字和标点符号,同时去爱两个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如炬:“这根本不可能只有两个人,这肯定是一个有着严密组织架构、批发的杀猪盘流水线。”
他敲了敲桌面:“准备大干一场吧。”
但就在“杀猪盘”这个定性落地的瞬间,案子的逻辑却出现了偏差。
晚上八点,余薇做完详细笔录离开后,陆离一个人站在大办公室的白板前。
他盯着白板上画出的嫌疑人行为侧写,眉头紧锁。
一个能同时维持十几段甚至几十段感情骗局、把话术打磨到如此精准的诈骗犯,他最本能的风险意识应该是什么?
是跑路,是拉黑,是换号,是卷钱消失。这才是求财骗子的安全逻辑。
搞跨省网络诈骗的人,被识破后,最忌讳的就是在线下动手杀人。
因为一旦出了命案,当地警方绝对会死咬不放,这完全违背逻辑。
一个只图财的网线背后的幽灵,绝对不会为了杀一个没钱的女人,专门冒着吃枪子的风险去现场灭口。
但程安宁确确实实死了。
她死在自家楼下的花圃旁边,而且是穿着鞋、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人推下去的。
陆离拿起黑色的记号笔,在“周以为”的账号框下方,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:
程安宁到底发现了什么?
这行字写完,陆离把笔重重地拍在桌上。
窗外,华海市正月里的夜风呼啸着卷过街道,这桩案子才刚刚向他们敞开了一线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