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听着,偶尔问几个细节,她也全都能配合。
讲完,她在膝盖上搓了搓手,直视着陆离的眼睛:
“警察同志,我都这把岁数了,半截身子入土的人,不怕他们打击报复。你们该怎么查就怎么查,该抓就抓。”
陆离低头,在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下她的名字。
宋春华被骗的8万块钱里,有3万是从存折里取出来的,那是她先生过世前攒下来的,说给她老了留着看病用的。
这件事宋春华没有主动说。是后来问询做完,傅攸宁在整理笔录的时候发现流水来源异常,追问了一句,才知道的。
宋春华前脚出去,谭雅后脚就进来了。
她二十八岁,搞互联网运营的,人狠干练,精瘦精瘦的,穿着一件黑色针织毛衣,眼眶下面有熬夜显出来的青灰色。
她进门连椅子都没拉,直接把一份打印好的表格拍在了办公桌上。
“这是我自己整理的。”她双手撑着桌面,往前倾着身体,
“用Excel做的关键词提取,我把我的记录和另一个我找到的受骗者帖子做了交叉比对,标红的是完全一样的地方,一共十八处,你们自己看。”
陆离低头扫了一眼。表格格式清晰,提取逻辑有条理,对比栏里把两边原文都列出来了,一目了然。
“我是干互联网运营的。他们拿漏斗模型筛受骗对象——冷启动、建信任、套情感、收割。
这套路数我不是没见过,但被人用来套路我……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硬生生把火压下去,“我12万块钱都没了。”
陆离把那份表格拿起来,认真翻了一遍,翻完放回桌上:
“你现在能帮上忙。留下来,把后面几个人的数据也拿进来做比对,用你这个格式继续做。”
谭雅怔了一秒,直起身体:“算正式委托?”
“协助调查。”陆离推给她一张空椅子,“魏康,把余薇那187张截图发给她一份。”
谭雅在椅子上坐下,打开笔记本电脑,手指搭在键盘上,问:“那12万能追回来吗?”
“尽力吧。”陆离说。
谭雅“嗯”了一声,把表格文件打开,开始比对。
有了谭雅在,台账的整理快了很多。
陆离把31名受骗者的“首次接触时间”单独列成一条时间轴,贴在白板侧面,盯着看了大约三分钟。然后拿起笔,在其中几个节点上画了圈。
他叫来魏康:“你看这几个地方。”
魏康凑过去,顺着他画圈的位置看。
“每隔四到六个月,‘周以为’对某个对象的消息密度就会明显上升,接着必然跟着一笔大额转账。”
陆离手指顺着时间轴划过去,“程安宁拒绝转账的时间节点,正好落在下一个密集期刚开始的当口。”
他往后退一步,从整条轴的角度仔细看了几分钟:
“她不是第一个起疑的。在她之前,至少还有人动摇过,又被重新稳住了。”他把时间轴拍了拍,
“去把那几个现在失联的、号码成空号的人再查一遍。重点看这几个节点前后,有没有报警记录或者投诉记录。”
魏康退出去查询去了。
下午快收尾的时候,韩晓静那边出了岔子。
王磊跑进来,脸上带着点难色:“陆队,那个韩晓静很奇怪,她一接电话就很警惕,说‘你们打错了,我没报过警’,然后啪一声地挂了,再打就不接了。”
他刚说完,魏康从技术科那边探过来:
“她昨晚的账户流水拉出来了——又给‘周以为’转了八百块钱,备注是‘买胃药’。”
陆离看着那条流水,沉默了两秒。
“这女的现在还在往里填钱。”他说。
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。
王磊搓了搓手:“陆队,她警惕性这么高,防咱们跟防贼一样。要是咱们摸上门,她嘴一快跟‘周以为’说了,咱们这头可就漏底了啊。”
陆离摇了摇头,没有同意:
“不行。不能为了咱们办案图省事,眼睁睁看着人继续往里跳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把手边的钢笔放下来:
“想个折中的法子,把人给我全须全尾地带回来。”他看向王磊,“但有一条,进市局大门之前,绝对不能让她有机会碰手机。”
王磊点了点头,冲田野使了个眼色,两个人出去了。
当晚十一点,市局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陆离独自坐在长条桌前,把今天收集进来的聊天记录按时间顺序铺开,从程安宁、宋春华、谭雅、余薇,一份份翻看。纸张摊满了半张桌子,密密麻麻。
这几千条消息里,有人倾诉过前夫的事,有人说过孩子的成绩,有人聊过工作压力大睡不着,有人在深夜发去一段段小心翼翼的问候。
每一条都得到了回复,每一条回复都精准地击中了她们当时内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陆离翻着翻着,脸色越来越沉。这个人太懂女人心理了。
这时,门被推开了,傅攸宁拿着一杯水走了进来:“还没翻完?”
“这些话术的重合度,比预想的还要高。”陆离头也没抬。
“先喝口水。”她说,“这案子涉及这么多人,又不是一晚上能结的。”
陆离却没有动那杯水,继续翻着。
片刻后,桌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。
他用眼角扫了一眼屏幕,是程安宁生前闺蜜刘晓梅发来的微信。
他停下翻纸的动作,把手机拿起来:
刘晓梅:“陆警官,安宁的儿子今天放学,一直在问我,妈妈去哪儿了。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张这个嘴。”
陆离没回,把手机翻扣在桌上。
停了两秒,他把那堆纸整理了一下,合成一叠压好,站起身。
就在这时,魏康发来一条工作消息,陆离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
“林某今晚不在暂住地,出去了,暂未确定位置。”
陆离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出了会议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