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有人把那种理论性的知识读明白了,然后自己重写了一遍,变成自己用的工具。这哥应该是经过了相当长时间的实践磨出来的。”
陆离站起来,走向白板。
他拿起记号笔,在“周以为”那个名字框的旁边,写下两行字:
话术经过严格SOP培训/长期高密度实战打磨
能同时维持多段关系长达数年且滴水不漏
写完,他在旁边写了两个选项:
组织?个人?
然后他转头,看向魏康。
“话术这条线,到这里基本清楚了。技术层面,还有没有什么客观证据,能直接证明他是主观上的诈骗行为?”
魏康听到这话的同时,手已经搭上了键盘。
“有。”他敲了几下,把屏幕转向会议桌,“我们还原了‘周以为’账号的微信朋友圈配置。”
他调出一份数据截图,腾讯后台返回的记录,时间戳清楚,原始数据没有修改痕迹:
“嫌疑人给不同的受骗者设置了分组权限。叶秋菡看到的‘朋友圈版本’和余薇看到的、程安宁看到的三个版本,内容各不相同。”
他顿了顿,“配套的图库清一色是商务照,背景换着来,有时候是写字楼走廊,有时候是机场候机厅,有时候是某个国外的咖啡馆,精心伪装成海归精英的形象。”
“腾讯的服务器留着后台分组设置记录,这是改不了的。”魏康把截图放大,
“这个操作本身就直接证明了主观欺骗意图——如果是真实的感情,为什么要给不同的人看不同版本的自己?”
王磊把嘴里的一口凉茶咽下去,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:“微信的这个功能啊,普通人就是拿来公事私事分开的,但是这些人啊,就把拿来当作案工具了。”
傅攸宁把那份截图打印稿拿过去,放进对应的证据夹。
漫长的案情分析进行到这里,已经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。
陆离说了一句“歇十分钟”,拎起桌上的暖水瓶去续水了。
田野掰开一根能量棒,王磊用两根指头把领口拽松了一下,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眼喘气。傅攸宁去倒了杯热水,端回来放在谭雅面前。
谭雅低头看了一眼,“谢谢”了一声,把杯子捧在手心里。
外面走廊里传来田野抱怨食堂的声音,说今天早上包子馅又是酸豆角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没个花样。
王磊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:“别嫌弃啊,能填饱肚子就行了”。
会议室的气氛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就在这时,谭雅把一页单独打印的截图从面前的那叠纸里抽出来,站起身,走到陆离旁边。
“陆队长,这一段,我有点拿不准。”
她把那页纸递过去。陆离接住,低头看。
那是“周以为”发给叶秋菡的一段消息,从叶秋菡手机聊天记录里截取的,日期在两年的往来记录偏后的位置,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七分。
消息是这样写的:
“今晚雨下得真大。我刚抽完半包阿诗玛,突然觉得每天打那么多字,没一句是自己真正想说的,活像个套着别人壳子的鬼。算了,跟你说这些干嘛,你睡吧。”
陆离把这段话读完,没有立刻回应。他往前翻了翻,又往后翻了翻,把那条记录前后的消息对照了一遍,然后把纸放在桌上。
谭雅在旁边解释:“这段跟前后所有的模板对不上,没要钱,没情感施压,也没有任何话术结构。
而且你看,他在这里的人设是海归精英,海归精英不可能抽几块钱一包的便宜烟。就像是剧本突然空了,里面住着个活人出来说了几句真话。”
王磊这时候拿着几个包子走进来,边嚼边凑过来,扫了一眼那段话,嘴里含糊道:“这算啥?骗子串号了,还是良心发现了?”
陆离没接他的话,继续盯着那段文字。
“套着别人壳子的鬼。”
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
凌晨三点,一包便宜烟,一句不像剧本的话。
他把那页纸抽出来,递给傅攸宁:“单独建档,标成‘异常情感波动一号’。”
傅攸宁接过去,收进文件夹里。
陆离把桌上的案卷拢到一起,动作利落:
“骗子的底细差不多摸清楚了。”他环视了一圈,“大伙去洗把脸,清醒一下。下午还有几个受害者的笔录要补,准备干活了。”
下午两点,林桃推开了问询室的门。
她老公在走廊里站着,没有进来。
这男人双手抱胸靠在对面的墙上,满脸的不耐烦。
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走廊,又看了看手机,唯独没往妻子进去的那扇门多看一眼。
林桃进门前,心虚地往走廊瞄了一眼,才转回身来,把椅子拉开坐下。
她的手紧紧绞着包带,绞了松,松了又绞。
“警察同志,”她把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很怕被外面的人听见,“这事儿,能不能别让我老公知道得太多?”
她顿了顿,“我们家最近闹得挺僵的。”
问询室里只有陆离和傅攸宁。
陆离并没有顺着她的话走:
“案子的隐私我们会保密。但如果以后抓到人上了法庭,相关材料作为证据,这事还是瞒不住的。”
林桃听完,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。她动了动嘴唇,最后木然地点了点头。
她把包带放开,两手平放在桌上,开始说起那段经历。
傍晚五点四十,最后一份笔录做完,林桃签了字离开。
陆离把今天的比对报告和几名受害者的基本信息、照片,一并贴在了会议室的白板上。
白板的左上角,“周以为”这个名字的分析框还在;右下方,是那份密密麻麻的话术比对索引;中间位置,并排贴着程安宁、宋春华、叶秋菡、胡梅、余薇,还有今天来的几个人——照片和姓名,每一张下面都附着一个数字,是被骗走的金额。
右上角,“39”这个数字被陆离用记号笔单独写了出来,字号比其他任何内容都大。
三十九处,八个女人,彼此不知道对方存在,分散在不同的年份和城市。但她们掉进的是同一个坑,被骗走的,都是真金白银。
就在这时,陆离兜里的手机振了一下,他掏看了眼屏幕,
是魏康发来的消息。
他盯着屏幕,沉默了两秒,然后抬头说:“走。”
他一把抄起椅背上的外套,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“陆队,去哪儿?”王磊一愣,赶紧跟上,“出什么事了?”
陆离没有停,一边走,一边把手机递过去,屏幕上是魏康发来的两行字:
“程安宁死前在百度识图搜过骗子的照片,云端的记录刚扒出来。那张照片有真实身份。”
王磊接过手机,看完,猛地直起背:“这是?”
陆离大步走向楼梯口:
“走,去见见这个被借了脸的人。”